心中最後一滴幻與真 --懷念台灣詩人楊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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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哲

2020313日,疫情尚未結束,但已經是忙碌的一天。上午參加慈善展館布展大綱與方案的審議,說是討論,不乏爭論與辨論;下午參與歷史文化旅遊新項目道路的命名,作為專家組成員,我說,道路名稱是「外地人的眼,本地人的臉」,要「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避免敗筆。下班回到家裡,打開關了一天的手機,台灣友人發來的「那位曾與兄在東華大學餐敘的楊牧前輩,於國泰醫院去世了。」一行文字映入眼簾,禁不住當場傻了。這個從海上來的詩人,又變回了一朵浪花。手上習慣性的飯前隨便翻翻,恰好翻到楊先生的《大堤曲》。

楊牧先生是我很喜歡的那一類型的創作者,平常人眼中蒼白無趣的生活在他筆下無不帶著獨一無二的聲色。在當代詩人中,楊先生以其鮮明的歷史意識獨樹一幟。是他,在台灣現代詩壇中開闢了一條婉約的路子。他和余光中先生、洛夫先生,都是一代宗師,影響了台灣當代詩壇。楊先生曾於2016年獲得瑞典蟬獎,瑞典蟬獎評審團主席親自到台北頒獎,楊先生也是第一位獲得這一獎項的台灣詩人。

楊牧先生的文字充滿自然的柔美。他寫愛情:「我把你放在溫暖的湖面,讓風朗誦。」「容易鐘情的人,是無酒量的貪杯者。」他寫春天:「一朵白花握著時間的靜寂」;他寫陽光:「在軟軟的陽光下,隨我來。」;他寫永恆:「永恆如白雲出岫,默坐著。」他的詩歌初次讀的時候淡淡的,卻留給人深刻的回音,在之後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反反復復的回蕩。

楊牧先生的組詩《十二星象練習曲》曾獲台灣第一屆詩宗獎。這組詩學院味很濃,寫的又是源於希臘神話的洋星座,不加註釋,很難讀透的。他的另一組敘寫北斗七星的《北斗行》,既不詠嘆中國神話故事,也不拉扯天文科學知識,全憑詩性隨意揮灑,或譴責戰亂流血( 《天樞第一》),或感傷山崩地裂( 《天璇第二》),或闡明生之哲理( 《天璣第三》),或見證死之可悲( 《天權第四》)。最妙的是《搖光第七》,作為組詩的結尾,號召人類回到古代農耕社會里去。可是曲高和寡,能有幾個人響應他的號召呢?

楊先生的詩,就偏愛而言,數《淒涼三犯》為最。唐代音樂作品有《淒涼犯》。這個 「犯」和 「引」「操」「令」「弄」一樣,是音樂方面的術語,不是囚犯的犯。楊先生不假詞藻,不說淒涼,絮絮道來,竟是一篇現代的《別賦》,讀罷黯然銷魂。由此想起一個細節:先生年輕時第一次讀李商隱,一邊讀一邊抄寫,從午後直到深夜離開,覺得繁星雖美,古典詩歌更美。於是頓悟:古典詩詞應該拓展、而不是替代人的想象力和體驗,若博聞強識缺少了轉化融會的能力,就會變成束縛。「淒涼三犯」,就是這樣來的吧?傳統的與現代的,深刻地盤錯在生活的細節,熔煉出新的語言,廣博、開放的文學世界。使楊先生成為了世界詩人。

詩主情,不宜主智,這是詩學 常識。情,有真情,有閒情,有矯情,有偽情。真情不用打扮,便可見客;閒情有待藻飾,方成大雅;矯情必須辯解,才好登場;偽情全靠做作,只圖敷衍。

楊牧先生早期的代表作之一的《水之湄》便是典型的閒情。我這裡所說的閒情乃是閒得無聊的情,不是陶淵明《閒情賦》的閒情(閒情在那裡是強烈的愛情)。寂寞的詩人(還不到二十歲呢)獨坐在水之湄的鳳尾草叢中,聽淙淙的水聲如雲朵的足音,同一莖蒲公英談話。詩人的感覺是很細膩的,水聲不可聒噪。倘若聒噪如多嘴的少女,詩人便要午睡,拒絕再聽了。這就是《水之湄》的全部內容。情非不真,閒得虛閒罷了,呵呵。

台灣詩人焦桐曾說:「楊牧是台灣最勇於試煉文字、語法,也最卓然有成的巨匠。」這在楊先生的翻譯中也體現出來。縱然許多詩人如卞之琳、穆旦、袁可嘉等都曾翻譯過葉芝,他們所譯的《當你老了》(袁譯)、《駛向拜佔庭》(穆譯)、《在學童中間》(卞譯)等等,都已成為譯詩經典並對大陸的詩人和讀者產生了影響,但若論及葉芝在漢語世界的存在,我還是更多地把他與楊牧先生聯繫在一起。楊牧版《葉慈詩選》,不時把我引向一種新的、令人欣喜的發現,許多詩作和詩句就好像「第一次」讀到,如開卷那首《牧神的祭師》,如學童們「將臉和鼻子緊貼在/糖果店窗玻璃上」這種令人難忘的句子,等等;有些熟悉的名篇,也頗能見出譯者的匠心獨運。如《長久沈默以後》的「Bodily decrepitude is wisdom」,我們都已熟悉卞之琳先生的譯文「身體的衰老是智慧」;而楊牧先生譯為「肉身衰朽乃見智慧」。一個「乃見」,真要令人叫絕!楊先生在譯葉芝時,有意以更為「古典」的語言來譯,這就形成了楊牧版《葉慈詩選》典雅、玄奧、沈雄、綿密的語言風貌。這是因為他顯然比一般譯者更能進入葉芝的「詩心」所在,他直抵創作的內在起源,同時又具備高度練達的語言功力和藝術手腕,讓葉芝的本質得到新的綻放。

「文辭典贍雅麗,意象繁復紛奇,詩意深湛雋永」,有人這樣稱贊楊牧先生的詩。他的譯作顯然具有同樣的美學價值。他的翻譯,不僅在語言文體上自成一家,也充滿了翻譯的難度和創造性。這是一種包含了獨特的翻譯詩學的翻譯,同時,也是一種能夠和漢語詩歌創作相互「共生」的翻譯。說楊先生是翻譯大家,絕不為過。

讀著《大堤曲》里「心中最後一滴幻與真」,想到楊牧先生悼念陳世驤教授時寫道,古典文學使他學習謙衝忠厚的人格,「詩教是可能的」。不禁百感交集。《送別楊牧先生》一詩脫口而出:

東華猶記墨痕新,

海雨山風竟古人。

雪止清泠長有笛,

月明深窈豈無鄰。

花陰一徑歌融夢,

蓮井千尋幻與真。

今日忽驚纓可濯,

那堪弱水又揚塵。

 

作者簡介:

吳明哲,男,中國大眾文學學會理事、福建省詩詞學會副會長、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曾發表於人民日報、詩刊、中華詩詞、中華辭賦、當代詩詞、星星詩詞、長白山詩詞、詩詞家、詩詞月刊、東坡赤壁詩詞等。著有現代詩集《珍惜真誠》。作品入選《中國詩歌十年》、《華夏散文精選》、《中華當代詩詞聯大觀》等七十多種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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