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女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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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良

她,就是那種陽光燦爛、純真可愛的中國女孩,還多了聰明、進取和勇敢。

在籃球場上,她用恰當而嚴厲的言詞使那些輕狂、下流的男孩貼服;一九六七年,她和兩位球員代表小鎮體育會一舉奪得全國女子乒乓球乙組團體賽冠軍,小鎮和她 的名字破天荒登上金邊各華文報章的頭版;在朋友結婚宴席上,有兩位政府高官在場的大庭廣眾之上,她高唱毛語錄歌曲“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

她讀完初中二時,單親媽媽要她輟學跟著兄姐做生意。 她執意要讀完初中,報了名還把新課本帶回家,媽媽氣得把課本丟到街上大吼:"我就是反對學校教的都是毛思想! "媽媽也反對她晚上跟著我們一班年青人打乒乓球、唱歌,常常尾隨把她叫回家。 她無奈忍受著。 我喜歡她的性格又同情她,幾次上門給她送書寫信鼓勵和安慰。 我們自然走到一起,日甚投機。 這又引起她媽的不滿:"你如果愛她就叫你父母請媒人來! "

天啊! 我還年小,從沒想到愛情。 她僅僅是要好的朋友,何況好學、運動、交友都是好事—-事情如果發生在一個男的,我也同樣對待他。

我想著她,但也無可奈何。

一九六八年,越共新春大捷後的兩個多月。 一天晚上八點多,我們歌唱組正在練歌,她突然來到我身後悄聲對我說:"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我不在意,回她:"等我五分鐘,這歌快唱完了。 "

五分鐘後我出來遍尋不著。

第二天,小鎮傳開了:昨晚,她背著家人跟著越共地下人員投奔越南南方。

我相信昨晚她要帶我走—我會果斷跟她走,幹革命又能照顧她。 然而這種事,一分鐘也不能等。

傷心、沮喪、落寞、懊悔、痛苦。 不知多少個傍晚,我走上想像中她那晚走過的陸路或水路,設想她艱難的行軍;南方傳來轟隆隆的炮聲,她在槍林彈雨中奔跑。。。 這時,我發現真愛上了她,但已是永遠失去了她。

一九七零年三月十八日,柬埔寨發生推翻西哈努克親王的軍事政變,這給我到解放區尋找她的機會。

在解放區,不知輾轉多個鄉村,每當見到行軍中的越共戰鬥部隊、文工團、後勤運輸隊、地方醫院,凡是有華人面孔的,都前去打聽;她也可能轉到華運組織,但從幾個大區到無數社區,全沒她的消息。我在波羅勉省一村子落戶,和多位華僑青年男女組成針灸醫療隊。 我繼續艱難尋覓她,縱然大海撈針。

七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四萬南越阮文紹軍隊向波羅勉省近知名地區發起規模空前大掃蕩,軍隊距本村約二十公里。 傍晚,一位女隊友騎著單車回來,交給我一張字條說:"一位行軍中的越方華僑女同志向我詢問你的消息。 你快去找她。 "字條上寫著:"我在前方第二個村子,速來一見。 "署名正是她。 我立馬上了單車,飛速到了該村,向眾多越共人員打聽,終於在一間高腳屋下見到離別四年的她。 她正在竹榻上整理背包和槍支,聽到我的叫聲,她抬起頭,四目相對,日思夜想的她完全變了樣。 我頓時大失所望,難過得說不出話。 她望著我說:"你不說話,我也無話可說。 "

她留著越式長頭髮,多了幾分越南少女的嫵媚,口音也帶著越腔。 我回過神來,說;"我接到你的紙條立即趕來。 真想不到。 "她說:"是偽軍掃蕩我們才撤退到此。。。 你先回去吃飯、洗澡,七點以後我們來長談。 "

當晚,我們在高腳屋裡的前方交談,她的七、八個戰友在後方睡覺。 她從第一天離開小鎮談起。 第一次行軍是晚上走到天亮,舊鞋子磨破了,腳起泡了。 她接受短暫訓練,加入越共戰地醫療隊,後進入醫學速成班,成為後方醫生,兼職醫藥和器材運輸。 雖不在前線,同樣過緊張驚險的戰地生活:不停轉換駐地、風雨中徹夜行軍、頻挖戰壕以避美機的轟炸、時刻備戰以對付偽軍的掃蕩,多次黑夜中突破美偽聯軍的重重包圍。 B52轟炸機落彈處方圓兩公里非死即傷,近處的戰友被炸得飛起來。 見慣了殘碎屍體、血淋淋的傷兵;饑渴、極度疲勞、瘧疾、腹痛反復發作。。。 她從沒流過淚,也不後悔走上這條路。

談過我的經歷后,我問她與戰友們相處情況、最近身體狀況等等。 她說吊床破了新的還沒送到,睡在樹林中用塑膠布鋪在地面,又患上風濕症。

我勸她離開越方,跟著我當赤腳醫生或參加華運,同樣為人民服務。 她面帶難色:「半年前是可以的。 四年前那個晚上我就叫你跟我走。 現在我不行了。 "半年前? 那半年發生什麼事呢? 她不說。 我說:"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想再等四年。 "她說:"當年我媽以為我們是親密關係,我告訴媽,我們只是好朋友。 "她是那樣義無反顧。 我們走不同的人生道路,便不可能共同生活。 我很傷心。

不覺天亮了,我們毫無倦意。 她告訴我,估計偽軍幾天後撤退,他們就返回駐地。 臨走時,我希望她好好休息。 她送我兩小包維生素C。 「這是捷克支援越南的。 你疲勞時可沖水喝。 "

第二天下午,我來見她,把唯一的吊床送給她。 她面帶難色,問我沒吊床怎麼睡? 我說只要你安睡,我睡地板也心甘。 她收下後說,早上首長批評了她:"我見到分別十年的親兄弟,也只是談半個小時。 你們只是同鄉,竟然談到通宵! "我說:"我回去了。 你今晚睡個好覺。 "她說:"好吧! 記得出門戴帽子或圍上水布,免得中暑。 "

第三天黃昏,她的隊伍上路了。 我陪她行軍。 她說「天這麼熱,你為什麼頭上不圍水布? " 我真想幫她揹沉重的行囊。" 你回去吧! 同志們邊行軍邊望著你。 我們總要分手的。 "我還是陪她走了很長的路。 最後我們互道珍重。 我目送她和她的隊伍漸漸消失在夜幕中,心情就像那灰暗的夜空。。。 她這一走,二十五年。

我白天想著她,夜裡夢到她。 時間來到一九九七年,我又有了她的消息:她住在越南偏遠的木化小市鎮,與同樣參加解放部隊的柬埔寨華青結婚後有了一個女兒。 我和她通了電話:

"。。。 時間很快啊! 二十五年了—從我們在解放區通宵談話算起。 "

"不提也罷。 你好嗎? 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幾個孩子了? "

"都好。 有四個兒女了,我要培養他們全上完大學。 我們最近正籌備在唐人街開藥材店。 "

"我聽說了。 你真能幹,有本事。 "

"你很堅強! 親歷殘酷戰爭的考驗。 我一直很佩服你。 你身體和生活好嗎? "

"唉,一言難盡。 你命比我好。。。 我連出海逃難的能力和勇氣都沒有。 "

"勝利了,解放了,怎麼想到逃難? 你是民族解放戰爭中光榮的軍醫! 勇敢的國際主義戰士! "

"別說了。 二十五年前我沒告訴你—-在我見到你的半年以前,組織要培養我為黨員。多麼不容易,有人奮鬥終生也不能入黨。 "

"你那時不久後就入黨?" 我恍然大悟:入黨比性命、愛情、自由更寶貴。

"是的。 但是,排華那年我已被強制開除出黨。 成千上萬參加越南革命的柬埔寨華僑青年無一例外。 唉,十年戰功已勾銷,每月僅領取難以糊口的生活補助。 貧民了,貧窮的貧。 "

"哦,真想不到。 你媽呢? 兄姐呢? "

"我媽想我,哭我,為我傷心二十多年,兩眼全瞎了,就住在我姐家裡。 姐姐在金邊街頭推小車賣燒臘。 哥在柬埔寨,流落偏遠鄉下。 路太遠,我難得去看他們。 "

"你保重吧! 問候你先生。 趁著藥材店未開張,我和妻子很快去越南看望你們。 "

"高興死了! 快來吧! 我們幾個同鄉到機場接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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