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恩怨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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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良 —

現實生活中常有超越人們想像的曲折離奇、複雜感人的故事,它有時甚至超越最精采的電影,連最富想像力的小說家也難以構思出來。

 

下面記述的就是六十多年前到今天的漫長的真實故事。
我們還是用故事的主角小時的名字”槐”來稱呼他。

“槐”本來也是一個十分普通的人,只是他不幸出生於中國戰亂之時,又不幸經歷了紅色高棉的血腥統治;他也是一個有父母的人,甚至有兩個父親和兩個母親,不幸的是他並沒從生他養他的父母得到愛,更離奇的是生他的父親並不知道有這個兒子,他一生也從沒見過生父,而養他、認他作兒子的父親也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在見面之後不久就任由還是小孩的他像孤兒般在社會流浪。 兩位父親的一生都很淒涼,一個背著沉重的政治黑鍋在中國文革中自縊,一個背著漫長的倫理道德黑鍋亡於紅色高棉的統治。

他的兩位母親呢? 生他的那位母親一生不敢公開承認這個兒子,養他的那位雖然自己沒有兒女,卻對他施以虐待和歧視。

“槐”本來不應來到這人世間。 從出世之日他就被遺棄。 一位與他無親無故的婦人成了他的奶媽、養母,給了他母愛,還救了他的命。 為了養活這苦命的小孩,這位離了婚的貧窮婦人把自己的一對小兒女賣掉和送給別人。 後來,她為”槐”的生死不明而數十年生活在憂愁悲傷之中。

“槐”和上述幾個”父母親”的關係都名不正言不順,彼此心知肚明卻無法也不敢明言。 他的嬰孩、童年和青年時代,都走在坎坷波折、危難不斷的人生路上,而大人們也為他付出了大量心血,到頭來一無所獲,在漫長的恩怨交織歲月中終其一生。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是明鏡出版社出版的長篇紀實小說《紅色漩渦》未完的故事:

阿”槐”在經歷了柬埔寨十年的戰亂、死裡逃生來到姨母身邊的1980年,姨母對他說:”你已長大成人了,我也老了。 我必要告訴你,你的生父和生母不是原來在柬埔寨的這兩位,他們實是你的大姨母和姨丈。 你的生父在中國廣東潮州,他叫林梓謙,又名林琳。 我和他是在一起參加抗日救國的運動中認識的,但由於你的外祖父母的堅決反對。 我和他分手了,幾十年來全沒他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分手前我已懷上了你。 ”

故事開頭是這樣的:
一九四五年,轟轟烈烈的抗日救國運動在廣東展開了,一支支抗日武裝隊伍在潮汕地區成立。 許多熱血的青年學生紛紛上山打遊擊。 當時的潮安縣文祠區有一位來自農村的富家女、潮州師範初中畢業生陳慕遠也偷偷離開家庭背起槍桿子加入了這場救國鬥爭中,一時成為潮汕抗日武裝隊伍的佳話。

當時,潮州最高學府____韓山師範學院一位貧窮的校工林梓謙也在陳慕遠這支隊伍中。 這支隊伍輾轉來到今天的深圳寶安地區。

慕遠的父母和姐姐慕志卻強力反對慕遠的愛國行動。 他們認為慕遠的愚行會受共產黨利用。 當他們得知慕遠與梓謙相好更是異常憤怒。 慕志費了好大力氣到了寶安縣尋上了妹妹,把她強行拉回農村文祠區歸湖鄉下赤水村老家。 慕遠從此受到家人的監視。

慕遠回家不久便發現懷上林梓謙的骨肉。 這在當時社會是一件天大的醜事。 父親在暴怒之下要把她趕出家門。 慕遠在驚慌失措之際接受姐姐的建議:到廣州躲起來直到生下孩子,若孩子是女的就送給人家,孩子是男的就給姐姐、姐夫做兒子。

一九四七年春天,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的。 慕志為他取名”槐”。 慕志念完高中,在當時是高級知識份子。 她認為槐樹是寶,其花與果可做藥材。 寓意孩子長大後成為有用之材。

阿槐出生後一個多月,慕志就抱著他通過同學交給潮安縣府____今潮州市一位貧窮婦人撫養。 這段時間,慕志和她的母親常來看望阿槐,每次都給養母帶來米糧、帶給鴨、豬肉或金錢。 阿槐快兩歲時,慕志和母親把阿槐帶回老家下赤水村親自撫養。

1949年初,國共內戰打得熾熱。 熬不過連年戰亂,人民生活苦不堪言,潮汕一帶出現外逃潮,人們紛紛搭船偷渡出海過南洋,慕遠跟著姐姐、姐夫賴奇謀一起外逃而把阿槐留下。 他們來到越南不久,慕遠嫁給一位先期來越的姓謝的潮汕人。 慕志隨夫家來到柬埔寨。 兩人暫時投靠於經營藥材店的奇謀的大哥,也在店裡當個助手。

兩姐妹的日子過得很艱難。 慕遠婚後受到丈夫的冷待,因為丈夫發現她婚前已有不忠,後來又聽說她在中國有一私生子。 誰是這孩子的父親? 他對奇謀的疑心最大。 本是姻親的倆人幾十年沒有來往。 他後來雖然與慕遠生了四個兒女,但始終待她十分冷漠,無心持家,經常飲酒消愁。 慕遠除了生兒育女,每天為生計操勞不息,疲憊不堪。 在那種重男輕女的社會,慕遠有時並不埋怨丈夫,除了自嘆命苦,心裡更怨恨阿槐的出世害了她的一生。

慕志、奇謀先後在柬、越邊境多個農村和小市鎮教中文。 當時的教學條件很差,校舍簡陋、薪資微薄,兩人每天要教不同的多個班級,壓力大,長年累月,精疲力盡。 後來只得叫來慕遠當助手。 慕遠也想離開貌合神離的丈夫。 她把小女兒帶到西貢僱人撫養,隨身帶上大兒子秀龍。 她和姐姐、姐夫一起教書多年。

結婚多年沒孩子的慕志與奇謀對秀龍十分疼惜,把他認作兒子。 從此秀龍改為姓賴。

身在異邦,生活貧困。 三個大人念念不忘家鄉和親人,奇謀更想念阿槐。 畢竟,秀龍長大後總會知道自己的生父,而阿槐不同,只要三個當事人守口如瓶,阿槐會把他當作生父。

不幸的是,他們聽到有關家鄕的消息卻是災難性的:一場腥風血雨的土改運動在全國農村掀起,貧窮的下赤水村更難逃劫難。 擁有一些田地、兩間青窗磚瓦水泥屋在村裡屬於首富,慕遠兩姐妹的父母理所當然被劃為地主。 與父親有私仇的叔父成為鬥地主的骨幹,父親和哥哥被農會群眾百般淩辱之後,再被綁押到打谷場的鬥爭大會上當場槍斃,幾天后,母親不堪折磨自縊於山崗上一棵大樹上,大甥子被人四腳朝天拋下池塘中活活淹死,嫂嫂在危急中帶著兩個甥兒逃亡他鄉。 所有親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阿槐___這個本不應來出世的五歲小孩被一位住在潮安縣府城的養母嚴密保護著。 這養母就是阿槐出生一個月時的奶媽____一位原來非親非故的離了婚的貧窮婦人。

下赤水村的農會發現跑了一條漏網之魚,他們相信這個在下赤水村住了三年的五歲小孩長大后必會報仇雪恨。 為了斬草除根,他們千方百計、兵分多路尋找阿槐的下落但一無所獲。 正在苦無良策之際,流落他鄉的慕遠的嫂嫂(也即阿槐的舅母)為了自保,帶了一對兒女回來向農會”自首”。 她向農會透露阿槐早已被人在半夜裡偷抱走,普天之下,只有遠在府城的養母敢收留他。 這位嫂嫂還自告奮勇帶了十來個農會幹部殺氣騰騰直奔府城,誓把阿槐抓拿處置。

面對這幫窮凶極惡的農會幹部,養母一口咬定阿槐是她所生,誓死不放人。 勢單力薄的她得到大批圍觀鄰居們的同情,農會幹部們雖然個個兇悍,也不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強搶孩子。

小小的阿槐成了農會幹部們的眼中釘,他們必欲除之以免無窮後患。 一次又一次,他們成群結隊,不畏路遠、路途跋涉,尋上養母要人,他們用盡各種辦法,軟硬兼施,從說服”教育”到威脅利誘,但每次都空手而歸。 最後,他們決定孤注一擲,要用暴力搶奪孩子。 養母也深知這批人不會善罷甘休,事先請鄰居們在她危急之時請府城領導同志前來救援。 這一次,領導幹部及時趕來,眼見十來個農民大漢圍住一個弱婦女和小孩子,雙方各執一詞,於是警告他們不可越界在府城欺負良女、搶奪孩子。 農會幹部無計可施,怏怏而退,從此不再來了。

那麼,阿槐當時是怎樣在危急中逃離下赤水村這殺戳之地呢? 是誰敢冒殺身之禍把他抱走呢? 是他的外祖母和以前的同姓女傭人。 年青的女傭人在半夜裡放走了女主人,女主人隨即背著外孫阿槐爬山越嶺渡江走了近二十公里路來到潮州府城粉葛巷交給這位養母。

隨後,阿槐的外祖母帶著疲憊不堪的身心回到下赤水村。 但她並沒回家,當人們發現她的時候,這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的屍體已經被吊在村外俗名”婆姐嶺”的一棵樹上。

這一切的經過是在土改運動大約兩年之後,阿槐的表姐____慕遠唯一的外甥女寫信告訴在柬埔寨的這三位親人的。 當然,表姐可能不知道她的母親意欲「大義滅親」的事,不知農會幹部當年屢屢給養母的威脅,她更不可能體會一個三十多歲、窮得三餐吃稀粥的婦人,她每天要獨自照顧三個幼兒(除了阿槐,她身邊還有一個大兒子和小女兒,賣掉一個小兒子,後來又把小女兒送人撫養。 為了糊口,她後來領養一戶有錢人家的小女兒。 ),還長期受到農會幹部的精神威脅那種極其艱難的處境。

慕志、慕遠聽到了家鄉幾被滅門的噩訊,除了悲傷,更多的是憤怒和仇恨。 這種巨大的創傷拖垮了慕志原來就很虛弱的身體。 她們辛苦教書,省食儉用,除了要接濟下赤水村兩個外甥,還要不斷接濟那個不該來出世的阿槐和他的養母。 更為不幸的是,隨著周恩來訪柬、中柬建交,親國民黨教師越來越難以立足。 除了教書,她們別無其他技能。 面對未來的生活困境,慕志想到了奇謀兄弟們都在經營藥材店,夫妻倆當初也都在奇謀的大哥店裡幫工,對藥材有經驗。 馮著她的高中文化水準,扶持奇謀當中醫生應無太大困難。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一間藥材店在慕志最後教書的小市鎮開張了。 慕遠也回越南去了。 接下來的事情是,該把年已十二歲的阿槐接來相聚了。 這也是奇謀的強烈願望,不會生育的他在內心把阿槐當作親兒子。 每一次他收到阿槐的信,開頭都是”親愛的爸爸媽媽”。 讀在口裡,甜在心裡。 慕志卻另有顧慮:十多歲的孩子,最難教養,從小沒有感情,孩子又接受共產黨的教育,共產黨殺害了她的至親。

孩子總要回來的,畢竟是胞妹的親骨肉。 奇謀說的也有道理,要讓阿槐脫胎換骨,遲來不如早來。

 

一九六零年四月十五日,花錢雇人從潮州帶到到香港為期四個多月的阿槐終於抵達金邊國際機場了。
十二歲多的阿槐,是冒充一戶合法移民家庭的兒子入境的。 一向膽子小的奇謀不敢像別人那樣在機場內廳接人,他乘坐的旅行社的汽車停在泊車場等候阿槐的出現,然後像劫匪那樣匆匆拉住他的手塞進汽車裡。 這一反常理的舉動引起阿槐的恐慌。 汽車開走了,奇謀又急於測試阿槐,問阿槐,他是不是阿槐的爸爸? 阿槐不肯回答,後來被迫表態:”你不是我爸。 ”

奇謀帶著阿槐去見病在醫院的慕志。 母子初相會,阿槐發現”母親”並沒想像中的激動和流淚,而是帶著勉強的微笑。 “母親”還多次不厭其煩地刻意表示對阿槐的關心。

在初相會的幾天里,談不完的話。 奇謀欣賞阿槐的乖巧,慕志探窺阿槐的內心世界。 終於,她對著阿槐向奇謀說:”我很痛心,阿槐是不可靠的,我花在他身上的大量心血,全白費了。。。。。 ”

在阿槐看來,三好學生,少先隊,是光榮的;在慕志看來,共產黨的小鬼隊,是干鬥地主的勾當;阿槐以為,歌頌共產黨和毛主席是天經地義的,慕志認為,阿槐是故意在刺激她。 阿槐看到的不是想像中的慈母,她是嚴厲的,她不但遠遠沒有養母的慈祥,連普通婦女都不是。 慕志內心是痛苦的,又是仇恨的:老母親自縊前冒險把阿槐救出下赤水村,農會還要斬草除根殺害阿槐,阿槐反而替共產黨說話。 這小鬼雖是妹妹的骨肉,卻更是親共的林梓謙的孽種。 不用指望他替我陳家報仇,我從此身邊多了個共產黨的小鬼隊。

“父母子””團圓”一個月後。 阿槐每天要做繁重的家務,甚至要伺候小他五歲的秀龍。 而這些,仍然得不到慕志的歡心;慕志看得出,阿槐做工是不情願的,頑固的他暗中與她對抗,他心中只有他的養母,而全然不顧她過去為他嘔心瀝血。 她要用強硬手段逼他就範。 她打他,把他打暈,她罵他,罵他一文不值,朽木不可雕。 她還叫來遠在越南的妹妹施以毒打。 兩個大人對付一個小孩。 妹妹慕遠雖是阿槐的生母,但除了之前第一次母子相會流露出哀傷悲痛之真情外,她給阿槐的印象也是兇狠的。 她身體強壯,打人的力氣也大。 她與姐姐的想法一樣:對付一個頑固、呆笨又受共產黨教育出來的孩子,只能是痛快的打和淋漓的罵。

奇謀也曾把阿槐送到金邊上學,對阿槐來說,那也是苦不堪言的歲月,經常是每餐一、兩塊錢,一小塊麵包一大杯水充饑,他自卑得不敢自照鏡子,唱不起歌,他瘦弱,體育成績也差,他一句柬語也不會,柬文不及格,特別是每當考試,”母親”就叫他回家做工。 於是他留級了,從此失學了。 慕志也有她的理由:中國的高材生,柬埔寨華校算什麼? 華校都是親共的,阿槐學共產黨那一套將來更不得了。 有兩件事使慕志回想起來就更覺得用強硬手段對付阿槐是必要的:當她為亡母忌日設祭祀時,阿槐並不下跪拜祭;阿槐曾在他的作文中說他的外祖父母是地主階級。 這篇文章被她看到。

奇謀本來處於左右兩難的地位。 為了阿槐,他也曾壯著膽與慕志爭辯過。 可是日益呆滯、遲純又愚蠢的阿槐實在很難得到他的歡心。 他也怕失去秀龍。 與精靈活潑可愛的秀龍相比,阿槐永遠是沒出息、一無可取的。 他雖然當過校長,是中醫生,他自知這些都是虛有其表,他只念過四年書,不論是校長還是中醫生,全靠慕志扶持,他也沒主見。 慕志警告過他:「你別假做好人,你是不相干的。 ”

對阿槐來說,他本來就不肯離開養母和家鄕。 他的委屈無處訴,他沒有朋友、沒上學,也沒自由。 慕志對他說,”花在你身上的錢連本帶息有二十萬元之钜。 “他想她大概要他不停的做工以補償她的付出吧!

阿槐是不能在家裡呆下去的。 慕志叫來慕遠,要她帶他去金邊打工。 她對妹妹說:「即使沒工錢,也不要帶他回來。 我要他走得遠遠的。 “那時阿槐十五歲。 小工廠有十多個青少年,阿槐是個最快樂的童工,至少他不再挨打受罵。 他也當過商行的清潔工;六十年代,金邊每天有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廣府籍的賣報童在大街上奔跑,其中只有一個孩童是潮州籍,他就是阿槐;當上金邊鐵橋頭區大倉庫的苦力般運工時,他二十歲:在機器工廠揮舞大鐵鎚和當焊接工時,他二十一歲。 他睡在貧窮朋友木屋裡密不透風的小格間裡,他與満身臭汗的高棉三輪車夫為伍,吃常人難以入口的低級飯。 他在小巷裡髒亂的小食攤吃他的年節飯。 他其實有家可歸,只是他不肯回家,因為他應”爸爸”的”懇求”嘗試回了幾次,都被罵著出來。 他辛辛苦苦賺錢,捨不得隨便花一塊錢。 他用一些錢寄給養母,其他的作將來回國之用。

慕志也有她的苦衷:辛辛苦苦把阿槐救出苦海,脫離鐵幕,他卻處處與她作對,記仇記恨。 花了他們的錢,氣壞她的身體,阿槐在金邊拋頭露面專做令她丟臉的工,她知道小鎮的人和親友都在批評她,不該虐待一個從中國來的獨生子、在兩個孩子之間,一個捧上天,一個踩下地。 如果沒有阿槐,日子好過多了。 她多次與奇謀商討徹底解決之道,他們為阿槐物色了好幾個物件,不論是漂亮溫純的、會寫文章的,還是外地的富家女,阿槐都不屑一顧; 他們也想給阿槐回去中國,彼此一了百了,可是這太便宜了養母,花了錢還被人笑話,奇謀也有些不情願。

奇謀每天也活在痛苦無奈之中:隨著阿槐的長大,他會懷疑自己不是他的生父,或者有一天慕遠會告訴他的身世,到那時,阿槐會怎樣看待他? 他在心裡埋怨做父親的責任嗎? 他沒勇氣向阿槐表白,他連自己的父親的親兄弟都瞞著。 他也曾低聲下氣問阿槐:「你有什麼心裡話,說給爸爸聽。 “可阿槐就是不開口。 為了阿槐,除了秀龍,全家人包括遠在越南的慕遠和他的丈夫,都在相互猜忌又永無解決之道的生活中。 在私生阿槐這件事上,奇謀是清白的,無辜的。 可是他有口難辯,無奈地長期忍受不白之冤。 他有時也很生阿槐的氣,但不像慕志。 他的大哥曾指責他:「不要把阿槐像鳥一樣關著。 “奇謀承認,阿槐雖然沒讀書,但勤於自學。 外人同情阿槐,作為一家之主,使他十分難堪。

 

日子一年一年過去,在金邊到處打工的阿槐沒再回來。 直到有一天,慕志看到他去當越共。 那是1970年柬埔寨戰爭爆發的時候。 慕志開始深深自責,甚至流淚痛哭。 她心想阿槐走上一條不歸路,必然戰死在彊場。 她對奇謀說:「他是自尋死路,我實在沒辦法。 “但她也向慕遠承認:”阿槐所受的苦,都是我逼出來的。 家裡容不下他,他到森林受苦去了。 我怕他對我懷恨終生。 “慕遠也處在長期愧疚之中。 她這時發覺,在她所生的幾個孩子中,阿槐不但沒得到父母之愛,失去天倫之樂。 還在不斷的苦難中掙扎。

果然,慕志聽到有關阿槐的消息都是一個”死”字。 戰爭無盡頭,炮火日日響,B52轟炸機留下的成排的十多米深的坑洞和欣起的火海,在電視上看都這麼可怕,人怎麼逃得了?

阿槐沒去當越共。 戰爭打響之前,阿槐在金邊失業了。 金邊準備拉丁,阿槐沒身分,又不肯回家,回不了祖國。 他跟著他的朋友到越僑聚集的農村去。 他暫住的村子處於戰爭前沿,只好跟著越南人撤離。 他在那時遇到了同樣避戰火而來的慕志和奇謀。 彼此都預料到這是永別的時刻,此生永無相會日。 面對哭泣的慕志,他沒說太多的話,也拒絕她給他的兩百塊錢。 這使慕志更加傷心:他在深深地怨恨她;他看起來是那樣的義無反顧,卻糼稚得可憐。

三年後,慕志奇謀為避戰火搬到首都金邊。 這時他們聽到阿槐還活著的消息,好幾個人都親眼見到他在東南的農村。 那時許多人都因為受不了苦逃回城市,連一些華僑越共分子都當了逃兵。 於是她又燃起了希望,到處打聽阿槐躲藏在金邊的下落,她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在她生活陷入困境的時刻,她最疼愛的秀龍公開和奇謀爭奪財產。 一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生父”大大刺傷了曾把他當作寶貝兒子的奇謀和慕志。 他到越南尋找他的生父去了,他的妻子也帶著兩歲的兒子回娘家,慕遠早年從越南帶來的大女兒也在半夜裡偷了他倆的黃金和她的男朋友私奔出國了。 痛心的事一宗接一宗。 慕遠聞訊從越南趕來,慕志對她說:「我愛錯人恨錯人。 我深信如果阿槐活著,他會回到我身邊,我發覺所有的孩子,只有阿槐才是可依靠的。 我現在天天想著他。 他是我最大的希望。。。。。。 ”

慕志的估計沒錯。 可是當阿槐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 她和奇謀已經走了,帶著一輩子無法擺脫的苦痛和無窮盡的遺憾走了。

1979年五月,紅色高棉下臺四個月後,逃過五年戰爭和三年多紅色高棉大屠殺的阿槐帶著他的妻子和三歲的女兒回到了以前的小鎮。 他要尋找他小時在信中所說的”親愛的爸爸媽媽”。 他對妻子說,戰爭和大屠殺教育了人們,在民族大災難面前,個人和家庭的恩怨都是微不足道的。 在這場以兩百萬生命為代價的世紀大浩劫中,所有的人都會對人生徹底醒悟。

但是他所熟悉的藥材店早已片瓦不存。 這時仍是兵荒馬亂,他在小鎮只見到幾個熟人。 在後來好多年的時間里,他跑遍了許多地方,得到的是同一訊息:紅色高棉上臺後,近三百萬市民被驅趕出來,一號公路人山人海,你爸媽體弱多病,落在人流的後面,快走不動了。 紅色高棉窮凶極惡,沿路開槍驅趕。。。。。。 一號公路到處是死人,自殺的、被殺的、病死的、餓死的、軍車輾死的。。。。。。

隨著歲月的推移,阿槐現在腦海裡總是出現”親愛的爸爸媽媽”在一號公路上孤苦無助、悲傷交集、慘痛欲絕的情景。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已太遲了,太遲了。

那麼,阿槐是怎麼渡過那殘酷的年代呢? 十多次的死裡逃生,像野草般倔強的活過來,其匪夷所思的驚險曲折,全寫在他那本三十一萬字的”明鏡出版社”出版的長篇紀實小說《紅色漩渦》中。 《紅色漩渦》主要是記錄紅色高棉血腥統治時期給人民和華僑的巨大災難____一段可能逐漸為後人淡忘的慘痛歷史。

故事遠未結束。 1980年,阿槐和妻女來到越南尋到了慕遠。 慕遠告訴了他的身世,她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父在潮州,名叫林梓謙。

次年,阿槐一家在泰國難民營得到美國政府的人道收容。 在他的生活比較安定的六年後,阿槐還有三件大事要做:回中國與救命恩人養母相會、到下赤水村尋找當年血腥殺戮的歷史軌跡、尋覓生父林梓謙揭開身世之謎。 ( 未完待續 )

 

 

跨國恩怨六十年(下)

 

一九八七年七月,阿槐帶了兩個女兒,開始了他第一次回國之行。
從香港撘輪渡,天亮時,汕頭市已遠遠在望。 他帶著兩個女兒站在甲板上,彎著腰指著前方,興奮地向她們說:”看! 那就是中國! 中國! 我們的祖國,我們回來了。 “兩個小女兒雖然也很高興,卻不理解父親此刻的心情。 回國,那是他二十八年日日夜夜的夢想啊! 此刻,祖國,就在眼前了!

他們與迫不及待從潮州趕來的養母和其他親人相會在汕頭市福平路57號___那是養母三十年前的養女的家。 身材矮小、66歲、慈祥的養母似乎沒太大的變化,還是愛說話,對很多事都很操心的性格,臉上過多的皺紋顯示她長年的操勞和憂愁。 阿槐告訴她二十八年來走過的跨國恩怨與刀光劍影相互交織的驚險道路;養母告訴他文革與貧窮的雙重磨難。 彼此說不完的苦與難,道不完的恩與義,深深地感動了身邊的親人。

第二天,他們一起回到潮州。 幾十年了,養母來還是住在司巷17號那間四合院裡。 那也是阿槐28年前住過的地方。 望著那熟悉的門檻,屋簷,歸來的赤子心情無比激動。 左鄰右舍聽說阿槐來了,興奮莫名,婦女們爭說28年來養母無數次向她們傾訴:”請你告訴我,阿槐在柬埔寨是否平安呢? 我實在擔心啊! ”

養母帶阿槐到”後花園”的神廟去拜祭還願。 這神廟是養母28年來祈求上蒼保祐阿槐平安的地方。

是的,養母對阿槐有特殊的感情, 這不是緣於血緣,而是人類偉大母性的憐悯心。 2006年三月養母以九十一高齡離世。 過世前一、兩年,她患上老年癡呆症,對許多人和事都忘了,卻仍然記得阿槐。 她常問子孫們:「阿槐何時再來看我啊? ”

且說當時阿槐想去下赤水村,養母心有餘悸慌忙阻止:”那真是個聚集了青面獠牙的鬼地方,千萬不能去啊! ”

為了尋找歷史真相,阿槐還是去了。 他正當四十壯年,身體強壯,又有養母的大兒子、表姐的兩個兒子,此外,還有兩個年青力壯的司機陪著他。 那夥農會幹部如果還活著的話,也是七十左右的老人了。

半個多小時后他們來到下赤水村。 崎嶇小路擋住了汽車進村的路。 周圍全是農田的小小村寨只有不到一百戶農家。 屋子大多是用水泥、木材和鉛板混合而建。 顯得擁擠齷齪,露出路面的小溝裡的濁水沿著每個家門口淌淌而下。 村子中央是籃球場大小的打谷場。 那是三十一年前外祖父與舅舅被農會幹部槍斃的地方。 村頭是兩間相連的青窗水泥屋,那是外祖父母和子孫們生活過的地方。 眼前這間在當年地主的地標、實是是不堪入目的破舊、簡陋的矮小建築物,不是阿槐小時想像中的”罪大極惡”的地主的豪宅。 多年以後,這祖屋是收回來了,卻沒人居住,再低的價錢也沒人要。

在表姐的指引下,阿槐看過了表弟被人拋下淹死的池溏,外祖母自縊身亡的”婆姐嶺”。 表姐說,外祖父和舅父當年被農會槍斃後被草草掩埋在人來人往的田野,不知確實的埋屍處。

這就是三十五年前那場大殺戳的地方。 當年被農會千方百計要追殺的阿槐,今天是衣錦還鄉回來了,對那些農會幹部們來說,正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但如今,他們全到哪裡去呢? 表姐說,那些人大多已經病老死了,有兩個是患上癌症,死得很痛苦,大報復是惡有惡報吧! “剩下那三、四個,不知你回來。 但是,過後,他們就會知道。 “阿槐還想瞭解更多的事,表姐說:”那三十多年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初來乍到,還是低調些吧! ”

土改運動十年後,阿槐的表姐嫁到了潮州府城,他的表弟和舅母因為戶籍一直在下赤水村當農民。 由於是地主後代,表弟幾十年來抬不起頭,沒有讀書,沒人敢跟他多說話,沒姑娘敢嫁給他。 他和他的母親住在破屋裡,常年下田種地,幾乎沒跨出村子。 鄧小平上來后,許多人和事都得到平反,可是他沒有,也不敢想,帶著”地主後代”的原罪,俯首而生,屈膝而死。 他和他的母親在一九九0年代先後去世。

幾年後,阿槐帶著妻子,再次從美國來到了下赤水村。 一九九0年代,七十歲的慕遠,在小兒子陪同下從美國洛杉磯回到中國,首次踏足離開了四十多年的下赤水村。 當她進入這間祖屋時,忍不住流淚了。 是悲? 是喜? 永遠說不清。

二0一0年,慕遠的大女兒也從法國來到這裡。

在海外的慕遠的子女們念念不忘下赤水村,它更是阿槐腦中的烙印。 阿槐終於理解到,農會幹部其實也是受害者:他們雖逞惡一時,卻全都沒有好下場:一樣辛勞而貧窮,一樣沒有田地挺不起腰,他們全是在大殺戳中糊里糊塗過一生。

古老的祖屋,沒能留住任何一位主人。 他們不遠萬里,只是來尋根慰祖,重溫那段血淚史,尋找中國古老封建社會在新中國”社會主義”留下的痕跡。

一九九六年,阿槐第三次回到中國潮州。 他找上表姐,請她幫忙打聽生父林梓謙的下落。 表姐帶著他走遍歸湖鄕下赤水村、神前村和後洋村、文祠區退休幹部住宅區等。 年代久遠,世事全非。 只有幾位年近八十的抗日老人記得當年的”地主”女兒陳慕遠。 他們建議到潮州市退休老幹部居住區的南較路打聽。

表姐按址找到一戶林姓的老幹部。 他和妻子、兒子住在一幢公寓的三樓。 他自我介紹是林梓堅,七十七歲。 退休前是文祠區人民法庭庭長。 當他聽阿槐說要來找林梓謙時,吃驚地說:”你們是誰? 從哪裡來? 為何要找我的哥哥? “他和妻子在舊相冊中找來兩張相片,一張是他和妻子多年前在廣州與梓謙的妻子、女兒、女婿的合照,另一張是梓謙的小兒子和媳婦的家庭照。 他相信阿槐的話:阿槐來自香港,受人委託尋找梓謙的。 他說:「我的哥哥是在文革中含冤自殺的。 他沒留下任何有意義的遺物,我也沒有他的相片。 至於他的冤情。。。 唉。 那是個荒唐的歲月,不說也罷。 “他向阿槐這遠方的不速之客介紹了林梓謙的簡史:

我們出生於潮安縣歸湖鄕仙洋村一個窮苦的家庭。 我哥哥唯讀四年書。 少年時每天跟著一位過去的老秀才,因此人們都稱他為”書僮。 ”

青年時代,我哥哥在師範學院當校工。 他天生好學,很得陳校長喜愛,經常在文學上指導他。 因而他雖然讀書不多,卻能寫出好文章。

抗日戰爭時期,我哥哥認識了一個名叫陳慕遠的地主女兒。 兩人日久生情。 可是慕遠的父母反對他們來往,把他倆給拆散了,從此再也沒有聯繫。

隨著時局的變遷,哥哥後來跟著陳校長到深圳寶安。 他在那裡的學校尋得個小職位。 不久娶了一個姓陳的海南姑娘。 哥哥先後有了三男一女。

這四個孩子先後都去了香港。 最小的女兒十多年前出嫁後,跟著夫家去了美國的三藩市。

如此說來,林梓堅就是阿槐的親叔叔。 可惜梓堅對梓謙與慕遠的關係知道不多,更不知道他的哥哥有阿槐這個兒子。 阿槐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身分。 他給梓堅留下在美國的電話號,帶著他們每個人的電話號離開了。

阿槐總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有了四個同父異母弟妹的消息。 他回到香港時,本會很輕易聯繫三個弟弟並與他們相會。 他覺得一切都很突然,即使林梓謙還健在,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兒子也會不知所措。 “順其自然吧,我已經留下我的電話號了。” 阿槐想。
日子一年年過去,香港那邊既沒有電話來,阿槐每天也為生活操勞,對認親的事不那麼費心機。

但是,當阿槐與他的表姐見過梓堅后的兩、三個月後,表姐在街上遇到梓堅的妻子,她向她透露那次帶的人是梓謙的親兒子,他是從美國來尋找生父的。 梓堅急了,趕緊致電到香港和三藩市的侄兒們,要他們跟阿槐聯繫。 而那時,在美國的阿槐搬了家,新買了屋子,又結束原來的生意,改行做中藥材。 兩個電話號都改了,雙方自然聯繫不上。

轉眼十二年過去了,阿槐的事業有所成就,生活逐漸好起來,子孫滿堂,生活幸福,身體也健壯。 阿槐這時又想到認親的事。

2009年11月,阿槐又一次回中國潮州。 相隔十二年後再次登門造訪林梓堅夫婦。 這回他向他們表明瞭自己的身分,承認是梓堅的親侄兒。 兩老在興奮之餘,為錯過了十二年沒聯繫而婉惜,又痛惜梓謙早年走上自殺之路,說他沒福氣會親子、享晚年。 他們說,自從阿槐十二年前留下電話後,他們就把此事告訴香港和三潘市的侄兒們,侄兒們也多次致電到美國給阿槐,但全打不通。 梓堅希望阿槐到香港時,務必聯繫三個弟弟。 他自己也致電給侄兒們,通報此一佳音。

三天后,阿槐回到香港,三個弟弟已從梓堅那兒得到消息。 最小的弟弟阿聰接到阿槐的電話,立刻趕到賓館前來相會。

這是一個真實的傳奇性的故事。 五十多年初相會,在此之前彼此都不知對方的存在。 見面時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 像一部精彩的電影,一切都需從頭訴說。

阿聰告訴阿槐的,與梓堅說的差不多。 阿聰還詳細地告訴阿槐關於他們的父親—梓謙在文革中自縊身亡的緣由:

1949年解放後,梓謙被分配到深圳邊防擔任偵緝記錄員,負責記錄因偷渡到香港被邊防軍逮捕的人員的資料。 按規定,被捕者若是高官或將領,即送交中央,屬普通官兵或公務員,由廣東省政府處置,是一般老百姓即交由深圳地方政府發落。

在一次由邊防軍深夜逮捕的偷渡人員中,赫然有兩位是當時的省級高官,其職位之高,連邊防軍也不敢作處理。 但作為記錄員,梓謙必須把這情況記錄在案。 高官叛逃香港這一秘案只有幾個當事人知曉。 梓謙為了自保,向這兩位高官保證無論何時、何地,任何情況下,都替他們終生保密。 文化大革命一到,兩位高官終於找到滅口的時機,誣陷梓謙出身於國民黨時期的大資本家,受國民黨教育的知識份子將他逮捕並施以酷刑。 出身貧寒的梓謙拒不認”罪”,要求造反派到其家鄉調查以證清白。 造反派要召其弟梓堅到深圳作證。 梓謙深知其弟到深圳也必遭陷害,日後還會連累妻小。 在走投無路之下,在家中上吊自殺。

阿聰說,父親在自殺前,把四個兒女叫來,給他們每人一點零錢,叫他們到街上買糖果吃。 孩子們回來后,赫然看到已斷氣的父親被吊在繩子上。

“父親走後,母親把大哥送到潮州給叔叔梓堅撫養。 她辛辛苦苦把我們養大。 她後來在深圳教書。 五、六年前母親因病去世。

長大后,我和二哥先後偷渡到香港,大哥後來也移民到香港。 小妹嫁給她的同學,妹夫也是母親的學生。 她現在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一家四口在三藩市安居樂業。 “阿聰說。

當天晚上,阿聰約了他的兩個兄長阿輝和阿為及他們的家人在一家酒樓見面。 對他們來說,阿槐是個突然”冒”出來的富傳奇性的同父異母大哥。 他們早已從潮州的梓堅叔父得到消息。 雙方需要瞭解的事情太多,不過他們相信和接受這個事實,他們的兒女都在二十歲左右,對這位”新大伯”很好奇,一直靜坐聽大人們的談話。

從談話中,阿槐瞭解到生父梓謙生前並不知道慕遠懷上阿槐。 以往,兄弟們的母親更不知道有這件事。 後來,她知道阿槐到潮州認親的事時,催促四個子女務必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到大哥,這也是她生前的最大願望。

阿槐給幾位兄弟送上他創作的《紅色漩渦》。 這本書開頭描述他曲折、謎一樣的身世。 兄弟們為阿槐在柬埔寨的坎坷曲折人生路深感同情、感歎萬分,對阿槐克服無數困難、否極泰來,創造今天幸福生活感到欣慰和欽佩。 他們交給阿槐一張生父唯一的相片。 那是梓謙三十多歲時與妻子和三個兒女並排而坐,相片中的梓謙,消瘦而文質彬彬。 他們告訴阿槐,父親生前愛寫日記,可惜都在文革期間全部燒掉。

二零一零年三月三日,阿槐坐了七、八個小時飛機從費城到三藩市與妹妹阿潔相會。 在機場和近兩小時的高速公路上,阿潔一路都在流淚。 激動、傷心、興奮、百感交集。 正是:五十五年初相會,悲歡離合笑與淚,苦苦樂樂已嘗盡,恩恩怨怨怎評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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